Chapter Text
走下摩天轮，查内姆划开手机，看见邪念发来的消息。她和维康妮亚当即赶往鬼屋门口，邪念在一个魔术师身边团团踱步，魔术师着急地往鬼屋里张望。那名魔术师……
“涅拉？”
查内姆和维康妮亚异口同声地喊道。涅拉回头。惊讶的三人拢在一处。
嘿，Vicci~嘿，我们的大英雄。你们看起来真不错。还在约会吗？你们的腰带是同款哎，真好啊~哦，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……哇噢，你有抬头纹了，维康妮亚。不过很适合你！
“请问？”邪念在她们后方叫嚷。“大人们，能不能分清轻重主次？奥林还在里头呢！”
涅拉立刻向两位老友补全了情况，查内姆先前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。
奥林在鬼屋中途的分叉口跟邪念走散了，邪念出来以后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，奥林还没有出来。目前，游玩项目暂停营业，工作人员正在疏散仍逗留在鬼屋里的游客，鬼屋里的“鬼”们也在撤离至后台，准备汇报情况。情况或许不容乐观，但总好过邪念的那条短信：
鬼屋👻👻现在来！！！👿👿👿奥林，不妙！😭😭😭😭😭😭
查内姆拍了下邪念的后脑勺，说：“你有那时间狂按emoji，咋不进去找你妹呢？”
“我以为再多等一分钟她就会出来了！叼，沙洛佛克那个老——”留意到查内姆瞟来的眼光，邪念话锋一转，“沙洛佛克叔叔早就应该给她买个智能通话手表了！直接配个手机也行啊，死抠门的……”
“他在一些生活方式上确实比较老派，注重一个人自身的、不仰仗他人或外界事物的力量。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。”
“是啊。”邪念鼻子哼哼。“八岁就让我通家里的马桶。我要是再早一点加入这个家，奥林的尿布估计都得我来换。”
“……你其他同学呢？你们都能保持联络？”
“嗯。我只给你和贾希拉发了短信，她肯定比你更靠谱。”
“毫无疑问。”
贾希拉和她的“小跟班”们到场时，疏散工作已经结束，鬼屋里的“鬼”们在鬼屋旁边的帐篷下现身——青白红黑、角怪布袋——正由涅拉和主事人员逐个询问奥林的行踪。
“嘿，一切都还好吧？”贾希拉挤到两个巴尔后裔之间问道。
“还在调查。”查内姆说。
“贾希拉，”维康妮亚扫了一眼这支人员齐整的“乌鸦”队，目光在影心和她怀里抱着的玩偶礼品袋上顿了顿。“莱埃泽尔，那个吉斯洋基人女孩，没跟你一起？”
“她原本是跟邪念——好啊你个小混蛋，”贾希拉揪了下邪念的耳朵。“让你当个领队，把队友全弄丢了！”
“呜呜……我们队内是平等民主制……”邪念假哭道。
“意思是我是个暴君了？亏你还有心情跟我贫嘴。”
“我们上次见到她是在过山车上。”维康妮亚眉露厌烦，语气冷静地打断她们。“邻近的项目有……什么水啊的玩意，你有印象吗？那姑娘要是玩得太沉浸，估计也很难看到消息……”
“哦！”后方的卡菈克踮脚轻跳了一下，叫道。“赶来这边的路上我看见莱了！她披着一件湿雨衣，在人群里走得特别快，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卡菈克勉强从她握着双色甜筒的手中伸出一根大拇指。“她是个强大的好士兵，不用担心她！”
“各位——”
涅拉跑过来，在众人排山倒海而来的注视下缓了口气，宣告道：
“不幸的是，我的同事们都说不清奥林去了哪里，对她最早的印象，也跟邪念和她走散的路径点对不上号。不过，不过！我们还有一线生机！——呃，可能这么说不太好……”
“是什么？”邪念忿忿问道。
涅拉轻叹了口气。
“有一个鬼也‘失踪’了。我猜他和奥林现在应该在同一个机关里。”
明确了问题根源，涅拉就地施法，向鬼屋中的“镜子迷宫”发送通讯。一只半透明的白灰色灵体出现在法阵中央，他那颗光头上外凸的、纠缠盘绕的血管和阴鸷的眼睛格外醒目。
“巴尔在下啊。”查内姆不可置信地摇头。“游乐园是在背着我组织什么针对我的整蛊节目吗？见到老熟人是很好，但有些人是不值得被邀请的。”
“收一收你膨胀的自负心，‘至高无上的指挥官’。”贾希拉冷哼道，走上前，扇了那只灵体一巴掌。令她惊喜的是，灵体的脸真的向后飞扬，伴随一声痛呼。“哦呵，你好啊，肮脏的艾瑞尼卡斯，早知道你从地狱再就业了鬼屋，我就应该光顾你的生意，把我们的旧账算平。”
“艾瑞尼卡斯？那个 艾瑞尼卡斯？”邪念悄声问道。
“是啊，如假包换，那个跟你全家都有仇的前大法师。谁说垃圾死了就没用了呢？”维康妮亚喟叹道，拿出手机，凑到涅拉身边对她耳语。“你能把米金现在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吗？太惊艳了，她居然有本事把这玩意给召唤出来……她人都不在这里！”
“我不能还手，贾希拉，我在工作时间。”艾瑞尼卡斯的鬼魂说着，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胸前的挂牌，上面印着官方的魔法许可条形码。“而且我是一个登记在册的异世界生物，你伤害我，就是在侵犯的我的主人的，”在念到“主人”一词时，艾瑞尼卡斯的牙槽不和谐地咬紧。“合法财产。我建议你不要干涉我履行好我的职责。”
“我相信米金不会介意我踢几下你的肚子，或者造成，她的财产的部分损缺的。可惜我不像你那么重口味。让你做这种惊吓小孩子的‘工作’还是太便宜你了，知道吗。”贾希拉面色阴沉地放开艾瑞尼卡斯的脑袋，将它随性地扔向一边。“快点说，奥林情况怎么样。”
“奥林……”艾瑞尼卡斯如一团瘫软的蛇从地上缓缓支起身体，嘴角含笑。“这是那个小巴尔后裔的名字吗？……美妙得让人着迷……她是那么地完美，坦率而赤诚地拥抱自己的天性……她知道你们血液里流淌的是什么，胜过于你们的父亲。真是生错时代了……”
“你只要回答问题就可以了。”贾希拉大力拽起艾瑞尼卡斯的脸，摇晃。艾瑞尼卡斯眼冒红光，间歇地、一阵阵地狂笑着。
“抱歉。”查内姆深吸了一口气，轻声对涅拉道。“能麻烦你们在鬼屋周边做一个暂时的隔离带吗？很抱歉已经给你们造成了很多不便。我不想引发更多。”
塔夫见状，拉过两脸懵逼的卡菈克和影心二人。“……那我们先撤了？贾希拉女士，随时联系。”贾希拉背对着她比了一个“OK”，接着不停地摇匀艾瑞尼卡斯的脑浆。
围绕鬼屋，涅拉铺展出一顶隔音和单向可视的法术结界，对查内姆点头。维康妮亚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把刀刃先直后曲、刃口泛紫的匕首，查内姆接过它，维康妮亚淡淡道，不用还我。查内姆走到灵体身后，匕首在空中扬起、落下，轻巧而绵密，像啄木鸟的喙，在艾瑞尼卡斯的背上戳出星罗棋布的窟窿。鬼魂不会流血，但也惨叫。贾希拉一松手，灵体倒在法阵中央。维康妮亚拍了拍自己的直筒裙摆，走到查内姆身边，踩着灵体的手指，双手开始摹画死灵交谈的法术符号。查内姆拿出大衣口袋里的手帕，擦拭去匕首上的胶状物，她瞥见涅拉欲言又止，轻飘飘道，没关系，我会跟米金协商补偿的。
……她们用的这些法术，都是合法的吧？涅拉问，贾希拉犹豫地哼了一声。高阶竖琴手大人啊，邪念战战兢兢地抱住贾希拉的胳膊，说，我姨妈拍的那些电影，不是虚构的吗？我是说，我当然知道所谓的“五裔之乱”不是传说中那样的……可是艾瑞尼卡斯是怎么死的啊？……他……他害了你的丈夫？……我姨妈……真的杀过人？
当然都是虚构的啦。贾希拉闭眼笑着，摸了摸邪念的脑袋。现实中怎么会发生《东方列车谋杀案》那样的事呢？我说你还是少跟着她看恐怖电影。
死灵交谈的绿光渐渐消散，维康妮亚踢开艾瑞尼卡斯第二次死亡的“尸体”，在手机上敲了一段字，再将手机重重按在查内姆胸口，对她说，如果和游乐园方面不能私了的话，我要给莎尔填一个事由报告，你替我写。查内姆满口答应，抬起头，朝着邪念的方向招呼道：
“跟我一起进去，你妹指名要见你。”
如果涅拉不在场，维康妮亚和贾希拉就只能在原地大眼瞪小眼，嘴不饶人，痛苦地忍受彼此的存在。如今涅拉在场，她们就能在原地四眼瞪两眼，求人饶己，痛苦地忍受涅拉的存在。
当涅拉谈论到“让意大利面拌42号混凝土变得更美味的第四种方式是加入鬼婆头皮的碎屑”时，邪念背着奥林，查内姆殿后、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大垃圾袋，三人从鬼屋的出口处现身。邪念把奥林放在有帐篷遮阳的长椅上，维康妮亚和贾希拉忙不迭地快步过去，贾希拉蹲下身望闻问切，奥林转着灰白的大眼珠子盯着她。维康妮亚站在一旁，余光瞟到涅拉被她的同事们拉去处理善后工作，松了一口气。
“她没什么大事。”贾希拉托了一下奥林的脸颊，作结道。“我能察觉到一丝邪恶法术残留的影响，如果不放心的话，待会儿叫塔夫过来，她那儿有我的备用药剂。”
“你那些给狗打的药能给人用吗？”维康妮亚说。
“拜托，维康妮亚。”贾希拉的头干脆地抬起。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像你说的，贾希拉，我也能看出来，这女孩活蹦乱跳得很。我还能看出她在笑。”维康妮亚声音渐柔，如一条蜿蜒潜伏的海鳗。她看向查内姆和那个垃圾袋。“为什么不先听听发生了什么呢？”
垃圾袋里装的是“镜子迷宫”道具的残骸，在奥林和邪念的追逐中被打碎的，自然要由查内姆来赔偿。查内姆表示，好在这两个捣蛋鬼没事。鬼屋的“镜子迷宫”安排了几个由萨满召唤的、真正的鬼魂，“镜子”真假参半，鬼魂会在假镜子后方现身，吓游客一跳，但也无法透过玻璃对游客造成骚扰——除非艺高人胆大如奥林，能溜进员工通道。奥林在堆满血浆袋和鬼头套的后台到处乱窜， 阴魂不散的AAA专业巴尔后裔猎头艾瑞尼卡斯碰见了她。奥林说，你们的机关太无聊了，应该假扮成游客们的样子，然后在“镜子”里吓他们！艾瑞尼卡斯桀桀地笑，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？有了全息投影和AI，人们都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了，以为我们只是科技的仿制品。如果雇佣一些你这样的变形天才，会有人告我们肖像侵权的。奥林撇嘴，那些“科技”都粗糙死了，我演得更像，我姐就经常被我吓。艾瑞尼卡斯嘴角上翘，你还有个姐姐？
“艾瑞尼卡斯想利用奥林，把邪念一起拐进去。虽然我不知道他以一具鬼魂之躯是想怎么带走她们，又要怎么重启他那个关于我们‘家族血脉’的充满种族主义和灭世倾向的幻想……”查内姆眉头低沉，差点就要骂一句“脑子有坑”。“但起码那些都没有发生。”
“他可能还会回来，鬼魂的修复比活人容易多了，尤其是像他这种连朦胧之域都不愿意接收的孽种。”贾希拉拿出纸巾，啐了一口，再丢进旁边的分类回收垃圾桶。“这事不算完了。”
“所以说，”维康妮亚状若疲惫地开口。“你们刚刚进去，就是让这两个小屁孩独占鬼屋地玩了一通？”
查内姆审慎地点头。“找回奥林的一些必要的代价。她不知道艾瑞尼卡斯的计划，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她满心想着——”
“想着怎么吓她的姐姐和她自己的快乐，是啊，一切都很明了。看看她傻乐的脸，她荡来荡去的红皮鞋！”奥林继续晃她的腿，对维康妮亚的话无动于衷。“我都分不清她鞋上的斑块是原本就有的图案，还是鬼屋里的什么东西。她都多少，十四岁了吧？她绝对能理解周围的大多数事物，她上次在聚会上的行径就是佐证——可是呢？”维康妮亚抱起双臂，仿佛她面前就是一张布道或演讲台。“她不知道什么是‘恐惧’，而这是非常、非常危险的。你们太过纵容她了。”
奥林猛地甩起脸，对维康妮亚横声道。“你又不是我妈。”
“没错，我很荣幸我不是。”像蛛网的震颤吸引了蜘蛛，维康妮亚咄咄逼人的目光全情转到奥林身上。“你有意识到哪怕一丁点儿的，你的行为的不恰当之处吗。你的世界不应该绕着‘有趣’转，别人的世界也不该绕着‘你’转。你把这么多游客挡在外面，跟你的新的鬼魂‘朋友’和你的姐姐玩嗨了，然后呢？置自己于险境，掏空你姨妈的钱包，”查内姆想举手发言，被维康妮亚眼神回绝。“耗费这么多人的精力，替你提心吊胆、陪你一起闹？”
奥林嘴角一歪。“说得好像你真的在乎。”
“比你更在乎。你都不愿意费心思去假装你在乎，还好意思吹嘘自己的表演艺术？”维康妮亚缓缓蹲下身，嘴角尖锐地上扬。“小女孩，据我所知，戏路太窄的演员都走不长远。你的小脑瓜听说过‘公关丑闻’吗？不学着约束自己的言行，总有一天你会惹上大麻烦的。”
奥林的腿停住了，她和维康妮亚的视线互不相让，像两条打了死结的绳。维康妮亚，你确定要跟一个……贾希拉揉着眉头说了半句话，维康妮亚嘘声让她憋了回去。
姨妈，你不管管吗？邪念悄声问。怎么管？你管得住你妹？查内姆回应，邪念咂了咂嘴。查内姆叹息道，留神点，及时缴械。
“嘿，查内姆，我接通米金了，你——”
涅拉活力的声音远远地传来，她飞跑的身影跳进众人的视野，随即僵直地定格，手脚像两对用餐完毕的筷子、收拢放好。她右手拿着的手机随之垂落，画面上下颠倒，一个褐红色短卷发的女性地精正不明所以地看着镜头。女地精的声音低哑、气息时断时续，免提音量不是很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出了什么事吗？我在兽笼这边，信号可能不太好。”
“嗯……我也只是刚到……”涅拉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回正，举在脸前。
查内姆讪笑道，“嗨，米金，很高兴再见到你，你来得有些……太凑巧了。涅拉跟你说了艾瑞尼卡斯的事了？”
“别担心那个，我还想着该怎么摆脱那只鬼，总在我脑子里说些我听不懂的话。你是帮了我的忙，老朋友。”一只豺狼犬突入镜头，叼住米金的耳朵，米金平静地用手杖将它赶开。“贾希拉和维康妮亚也在？”
“对！维康妮亚……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查内姆一拍手，扭头问道，“过来问个好呗？”
维康妮亚抿了抿唇，嘴角处的颊肉微鼓起弧度。她正要起身，奥林忽地张嘴道：
“‘维康妮亚’是‘乐趣’的反义词。她总是扫人的兴。她讨厌地表人对卓尔的偏见，自己又忍不住一次次陷入偏见。我猜她没有能玩得来的兄弟姐妹。”这句话落地，邪念和米金以外的所有人都脸色一变，查内姆把奥林从椅子上拉起来，但拦不住她的嘴。“罗丝卓尔除了自己那颗高傲的、只准备给更强者压低和折断的头颅，还有什么真正‘亲近’的存在？”
“这是我给你的角色小记，维康……”查内姆捂上奥林的嘴。奥林稀稀拉拉地笑着，等查内姆松劲了，接着说：“你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，大评论家？”
维康妮亚的反应平淡得渗人，她的嘴角甚至扬起胜利的弧度。
“别阻拦她，查内姆。这崽子才刚露出獠牙，正好让你们都瞧瞧她的真面目。教育者们也需要得到教训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，她不是真的是那个意思，维康妮亚。”
“我知道吗？”
“嗯……我先挂了。”米金说着，切断了通讯。涅拉抓了抓本就杂乱的头发，拽起邪念的手，两人跑远。
“我觉得你说得很精准，奥林。”维康妮亚的声音像是在深渊表面的薄冰上跳舞。“你不如分享一下你对我们所有人的‘角色小记’呢？告诉我们，我们在你眼里有多蠢。”
“不，维康妮亚……”查内姆五官扭曲，一边对奥林伸出一根手指。“奥林，不要还嘴了。”
“她先挑起的。”奥林撅起嘴，两手握拳。
“对，我知道……”查内姆双手抹脸。她向来擅长处理同行队友之间的争端，最省事的方式是对他们大喊，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我滚蛋！可如今的局面最不允许她这么做。
“别把我也当成幼儿园宝宝，查内姆。”维康妮亚冷冷道。“既然你们没人愿意指出这个孩子的问题，那就我来，仅此而已。我不需要她对我表示尊敬或者洗心革面，她是你们家的问题，不是我的。”
“好的，维康妮亚……那你能暂退一步吗？”
“哈，你还没看到我前进的样子呢，jalil.”
奥林抱着查内姆的胳膊，脸挨在查内姆腰际，死心不改地瞪着维康妮亚。维康妮亚嘴角歪撇，死心不改地睥睨奥林。鬼屋帐篷的转角处，涅拉拽着邪念，邪念抱着一堆方盒包装的熊玩偶，两人轰轰烈烈地跑回来。
“哎呀，刚好中场休息是吧！”涅拉从邪念怀里拿起玩偶，给每个人塞了一个。“我帮你们随机抽取了，里面混着几件‘惊喜’……提前揭晓！”
玩偶是邪念和奥林提前从对面集市上买的那批，包装盒正面的产品名称“爆炸熊”配色番茄炒蛋、横插进深蓝色的装饰框，盒子侧面印刷有建议使用年龄13+的标识。维康妮亚鄙夷地打量起透明隔膜里的玩偶，那两颗纽扣眼睛和圆圆的棕色鼻头，在她眼里就像山羊粪便，她推掌婉拒。奥林晃着自己手里的玩具盒，凑在耳朵边听了听，咯咯笑。
“魔术师小姐，”奥林对涅拉扭着肩膀喊道，声音婉转乖巧，邪念眨巴着眼，紧紧盯住她。“你能给我的玩偶一道魔法祝福吗？我想给它换个更漂亮的造型。更……黑暗。惊悚。”
涅拉充满干劲地应下，在空中舞了个花手，浅粉色的法术如纱幔般轻罩住玩具盒。小熊的“皮肤”抹上一层灰蓝，纽扣眼替换成水晶，绒毛身躯穿上蕾丝纱和绸缎层叠的黑色蛋糕裙，Whoa-la，壁炉上的奶奶针织熊，摇身一变，荣升为哥特尖塔里的王公。奥林对她甜甜地道谢，端着她的新小熊，步履轻盈地走近维康妮亚。
“一份道歉礼，迪维尔女士。”奥林吊起歌剧味的高嗓音，浅浅行了个鞠躬礼。“我知道这市井的杂碎比不上你和莎尔女士的审美，所以我为你特制了一件。您能原谅我吗？”
“这不是关于——”
维康妮亚的话语被贾希拉打断。贾希拉也拿腔作调起来，一边对奥林回了一个简单的宫廷礼。
“啊！看看这是哪家的小公主，如此诚意。主母大人，”听到那个词，维康妮亚横了贾希拉一眼。“哦，我忘记了，在地表要管您叫，‘女院长’。您能网开一面，放下您那些……‘精美’的规矩，签订和平契约吗？”
“您太友善了，泰瑟尔女公爵。”奥林又提起裙子对贾希拉回礼。贾希拉摸着下巴喃喃道，这头衔还挺新鲜。奥林几乎双臂平直地举起玩偶盒，像花童给新娘呈上捧花或婚礼蛋糕，怼到维康妮亚眼前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快速扫视了一圈众人的目光，维康妮亚指尖轻托住玩偶盒的底部。“Thanks. I suppose.”
“女院长，我来为您打开。”奥林的十根圆手指爬上玩偶盒顶部的封口，指甲翘起纸盒卡合的接口。“惊喜宜早不宜晚……而且您可以拿着小熊合影，我觉得它很像你……”
“游园主题合影活动价，相片买一送一打对折哦~”涅拉用手比作喇叭，对周围大声宣传。
邪念拽了一下查内姆的袖口。“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”
盒子被奥林从上方移开，灰色哥特熊柔软地落进维康妮亚的掌心，皮毛的质地优良到让维康妮亚有些犯恶心，她想起前几年修道院厨房闹的鼠灾——影心私养的啮齿宠物领导了那次“起义”，维康妮亚如此确信，但影心觉得这不过是养母干涉自己生活的又一个借口。维康妮亚的手指上移，穿过玩偶熊的腋下，轻举起它，太过毛茸、轻盈，恬静而温顺，维康妮亚帮母亲接生自己的最后一个妹妹，也是这样捧着它，指腹上的顺滑不知道是来自新生儿还是自己的手汗。之后呢？她想不起关于她最小的妹妹的任何事，说明这个姐妹从来没惹到过她……
一次，就一次。最乖巧、寡言的妹妹，不与继承人争抢，逢人便低眉，迪维尔家族的破亡对她没有影响，事前事后，都没人在乎她的去向。她出生时，被误认为是死胎。维康妮亚抱起她，观察她的眼睑，她立刻哭了。尖锐的嚎哭，像鲨蜥兽的甩尾，正中维康妮亚的耳蜗。它如果再次响起，维康妮亚心觉自己大概会失聪，她下意识地掐住婴儿的喉咙。她差点刷新了自己残害姐妹的最低年龄记录。
它还是再次响起了，维康妮亚听得真切。
如一部电影的高潮，玩偶爆炸，脑袋开花，彩色派对带被火药推着喷出，斜飘着飞走，庆祝一场骷髅仪仗队的盛典。高潮渐弱，影片进入倒带，维康妮亚眼前闪过那些伏笔——拿到玩偶后奥林突然好转的心情，她语气里的急切，拆包装时，红色的圆形物件在她的手心一闪而过。触发器。
灰熊像她，反过来，奥林要把她炸成灰熊。迷题破解，她的脸没有灼烧感，鼻子闻不到头发的焦意，她的神经已经被破坏到这种地步了吗？
她摸上自己的脸，依旧是那张脸。影片开始滚动谢幕，查内姆半扑在地上，灰熊的残躯在她前方三臂开外。那位救人于火的主角。涅拉施法浇灭了残余的火苗，邪念晃着奥林的衣领，质问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脚、还有多少玩偶有问题，奥林一边晃一边笑，邪念把她扛上肩头，说要进鬼屋打她的屁股，对着镜子打，奥林的笑转为哭叫。一队马戏团。贾希拉的手探上维康妮亚肩头，贾希拉的声音柔和得如同在和森林低语，你没事吧？我……我不知情。老对手送上门的一面白旗。她和贾希拉的关系终于能有所改善了，或者，她能再享受一次杂种德鲁伊被气得发抖的表情。
然而，这电影烂透了。维康妮亚不想续约卡司。维康妮亚不是家庭的一员。维康妮亚不再有她自己的家庭。
“谢谢你们搬上的闹剧，我就不掺和剩下的了，对我们都没好处。”维康妮亚说着，轻巧地避开贾希拉的手，整理了一下挎包，拿出一小包湿纸巾，向查内姆甩过去，查内姆还没坐起来，但她及时反举起手，接住了。“我晚上还有工作。玩得愉快。”
她们至少会从中得到某些教训。
——
维康妮亚走过街角，折身躲进一条巷子。跟踪者的身影傻乎乎地从巷子口经过，维康妮亚翻了个白眼，悄声走上去，按住跟踪者的双肩。
“你过来——”
“我操！”
维康妮亚的虎口卡住跟踪者的嘴唇，等她的气息平稳下来才松手。跟踪者，独一无二的，本来应该让维康妮亚引以为傲的、最被看好的学徒，影心，转过身，揉着自己的脸，那双圆溜到呆板的眼睛上瞥。维康妮亚问：
“你原本是打算一路不吭声地跟着我回修道院，还是就像刚刚那样，让巡警以为我是要拐骗你的可疑人员，借此一劳永逸地摆脱我？”
自从上回在邪念的新家里接触了DND，影心回去淘了几盒牌，有一款最好上手的叫“嘚啵之窗”，里面有一个半精灵诡术牧NPC，出身就是被一位女卓尔拐骗、抚养成人的。她和同学们一起跑那个团，大家总能对设置的固定剧情颇有感触。影心想接着维康妮亚的话茬回答，我觉得你上辈子就拐骗过我，但她忍住了。
“……都不是。我打算中途找到机会就流畅、华丽地出现在你面前，来着。”
维康妮亚冷笑，“多美好的‘机会’啊。查内姆和贾希拉让你来的？”
“我看到你从大门出去了，打你电话你也不听。”
“如果有事要交代，我自然会……”
维康妮亚从包里摸出手机，按了几下，黑屏，接着浮现红色的电池。一条粉紫渐变色的便携充电线伸过来，对上接口。电池跳了跳，红灯转绿。
“我就猜到你没带充电宝，老人家。”
“是谁今早被我问了，才说要出门约朋友玩的？”
“又没让你跟过来——”
影心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抿唇，咽下后半句话。维康妮亚把手机和充电宝一起放进包的夹层——充电宝为什么要做成猫爪形状的，还搞捏捏设计？浮夸。维康妮亚想着，猫爪在她指尖间下陷又回弹，带来一丝微妙的触觉愉悦——说：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我被免除‘交友不慎’罪啦？”
“你的吉斯人朋友应该多小心我们，而不是你小心她。”影心瘪了瘪嘴，一耸肩。“我对你的社交圈整体也不太了解，但你要问我对你的‘地下恋’的态度……”影心腰背收紧，像是能随时火箭发射出去。“我对此不是太开心。那能算是你‘交友不慎’的一面。”
“你……额……”影心咽了咽唾沫，小声但盯着维康妮亚的眼睛说。“我学你的。你会跟过来，多半也不是为了我。”
“……别那么荒谬。”维康妮亚轻叹。“我是认真的，你得多提防下你的小女朋友，和她的妹妹。我怀疑她们的家族基因有代际增强的特性……话虽如此，你让我不开心的事情太多了，不指望你都按我的心意来。没别的事就回去吧。”
影心眨巴眼，“我不跟你一起走吗，今天晚上不是……？”
“你没有那么不可或缺。”维康妮亚拍了下影心的背，语气半掺讥讽。“贪玩就玩去吧。”
“那你早上跟我说放我一天假不就得了……嗯，以后有查内姆阿姨参加的活动，我都提前跟你说哦。”
影心笑着左右轻晃身体，维康妮亚觉得自己再翻白眼下去都要抽筋了。她什么时候成你阿姨了？登记注册了吗？影心换了个摇晃的频率答道，这不是讲礼貌吗，还是说我要喊她姐们儿啊？Mother？
维康妮亚嘁了一声，伸出手，提走影心手里的两大袋游园奖品，主要都是玩偶。维康妮亚有段时间没做过噩梦了，但她有些忧心今晚会被卷入午夜后宫。她甸了甸袋子，顺势将提包落到肩上。
“又不是逛商场，出来玩还能把自己压得死沉，真有你的……”
影心抱胸叮嘱，“你拿回去放我那儿就好，不要帮我‘收拾’。”
“我不给你扔了就心怀感激吧，girl.”
“嗯，谢了，妈。我帮你把咱们院的司机叫来，毕竟您贵人多忘事，手机都关机了，还要肩负如此重任。”
和司机通话结束，影心半勾着维康妮亚的胳膊，走到最近的一张休闲长椅坐下。河清风凉，对岸，博德之门下城区的建筑垒作蛋糕塔和姜饼屋，上城区的大厦垫在雾蓝色的蛋糕纸后方，仿佛只是厨房的拼图挂画。此岸，马路对面，玩偶店和烟花店比邻而居，暮色将近，商贩们较量起外饰灯光的绚丽和耗电程度，维康妮亚眯起眼睛，思考要怎样安排调查，产品投诉加环境整改，把两家厂商都起诉了。一支略显走调、音色清脆的哼歌声在耳边飘游，乐坛新星阿尔菲拉《Down by the River》的主旋律。维康妮亚侧过脸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影心扯着耳机线，一把拔出她的入耳式耳机。维康妮亚这下知道影心为什么经常换耳机了。
“嗯？”
“不要让你的朋友们多等。我可不想再有一群人出来找你。”
“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影心双手撑着长椅边缘，伸直腿，翘起脚尖，双脚沿着一个方向旋转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绑带和图钉装饰，好像它们组成了一道难解的数学题。维康妮亚的右手握上自己的左手腕，揉了揉，转圈。
“我推测我应该说，‘感谢你的陪伴’。但事实是我并不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影心猛地抬头。出于某种原理，黄昏叠在影心的植物系绿瞳孔上，如覆盖上一层脆壳焦糖，让它们看上去更加……可食用。
“不过你突然要走，手机没电，背影看着没什么精神。那事实上很让我忧心。”
维康妮亚讨厌应对地表的、非卓尔式的情感表达。她在地表度过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预估寿命，但依旧，讨厌 它。
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应对方式之一，是不应对。
影心移开视线，靴子的鞋跟在地上拖出一道填补空隙的声响。
“我们出来玩，我们各玩各的，‘在一起’但不是很接近。这反而让我更关心和想念你了。奇妙。你出差的时候，我……嗯，巴不得你直接调任。”
维康妮亚猜想，影心本来想说的是，“巴不得你因公殉职”。The feelings are mutual.
“类似的活动可以多安排。”
影心的眼睛一亮起来，鲜嫩的绿要冲破黑暗的围网，维康妮亚就不受控地想要涂抹它。可能是因为，绿色对卓尔来说是害眼色吧。
“多经历几次，你可能就没那么多愁善感了。”
这回失败了。影心眼里的光一闪一闪，水晶石，染过色的白巧克力，蛋糕城生养了她，她点缀其上冠顶。维康妮亚吞咽。
“你想我多关心你，”那不是重点。维康妮亚在心里斥道。“那你能从中给我什么回报？”
为什么这段对话还在进行？
维康妮亚的神思断线，化烟飞升。游乐园里，临河的摩天轮如时钟般转个不停，查内姆的脸……应该没什么大事，不妨碍她对贾希拉挤眉弄眼。邪念最好真的打了奥林的屁股，每一下都要比爆炸声更响。那个吉斯女孩的“征途”插了多少面旗了？涅拉应该请她当游乐园的宣传大使。卡菈克和塔夫那乐天的样子也很适合，而且，好一副肌肉……对女儿辈的身材起心思，有些不合她如今的身份，但还是，漂亮的肌肉……更下方，比城市的排污系统更低下，艾瑞尼卡斯或许又爬起来了，难缠的蟑螂。她一整个白天基本都不在修道院，希望夜雾能把关好今晚活动的饮食卫生……
回一句什么。随便什么。
她抓住了城市上空的随便一句什么。
“偶尔来一次家庭小旅行，还是挺好的。”
影心没有接话。她没有看影心。她不确定影心是没有听懂，还是听懂了、仍在消化。补充解释就像兑酒的白水。面对愚蠢的未成年女孩，维康妮亚可以让步。
“今天的你比以往都更像……一个‘家人’。还有大量的其他干扰因素，不过我们可以多试试，出来……‘玩’。”Hang out. 这两个词在维康妮亚嘴里嚼得干巴拗口，一个与她所熟习的文化、所营的生活都相差千里的词组。她的语气立即加快收紧：“加上我们远离彼此的部分。你自己考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吧。”
“嗯……我已经感受到好处了。”
影心在微笑。她腻人的、甜美的微笑。维康妮亚不用转头就能推知和想象出那幅图景。所以她直直望着往来的车辆，寻觅莎尔圆盘状的车标。影心接着听歌、哼歌。晴空净明，几缕细云如蛋白霜、被刮刀涂抹在蓝橙红渐变的穹顶翻糖上。没有下雨的征兆，充满慰藉的黑夜徐徐铺展，维康妮亚的心口却淅淅沥沥，蒙在晨雾和朝露之中。
车到了，影心跟维康妮亚一起把奖品袋放进后备箱，影心仔细地检查了一通摆放的角度和袋子的扎口。她拍拍手，说，那就这样！晚上我随时向你报备，我可能不回修道院啦~ 维康妮亚升八度的质询刚爆发出一个音节，影心凑上前，亲了下她的脸颊，以火灾撤离的速度跑远。